地圖的權力與沉默、官方地圖如何抹除常民記憶、對抗性地圖案例分析
GO308 公民地理資訊(Public Participation GIS) 第 2 週講義
批判製圖學與空間霸權
地圖的權力與沉默、官方地圖如何抹除常民記憶、對抗性地圖案例分析
授課教師:朱健銘 地點:3402 地理電腦教室 配合教育部 USR 轉型正義教育先導型計畫《數位製圖與空間對話》
第 1 週留下三句話:沒畫出來不代表不存在;誰擁有地理資訊,誰就擁有發聲的權力;地圖不是領土。本週要把「地圖不中立」這個直覺,變成可以操作的分析工具。批判製圖學(critical cartography)在 1980 年代末成形,核心主張只有一句:地圖不是世界的鏡子,而是一種文本——有作者、有修辭、有沉默,也有讀者被期待的位置。以下依序讀四位作者,再整理成三個操作與五個問題。
傳統製圖學把地圖當成世界的鏡子:越精確越好,錯誤只是技術問題,可以用更好的測量與更新的資料修正。Harley 在〈Deconstructing the map〉借用傅柯與德希達,把地圖重新定位為一種文本。地圖有修辭:比例尺的選擇、圖框的裁切、中心的擺放、字體的層級,都在說服讀者「世界就是這樣」。地圖也有沉默:留白、省略與標準化的類別,讓某些人與地方在圖上從未存在。
Harley 進一步指出,製圖的規則從來不只是技術規則,也是社會秩序的規則——誰在中心、誰在邊緣、誰被命名、誰被省略,這些「製圖慣例」與社會階序是同構的。他區分了地圖的兩種權力:外部的權力,指誰委託地圖、誰擁有地圖、地圖在哪些制度裡流通;內部的權力,指地圖本身的分類、投影與符號如何塑造我們看世界的方式。第二種權力更隱微,因為它讓地圖的觀點看起來像是世界本身的樣子。
比〈解構地圖〉早一年,Harley 在〈Silences and secrecy〉討論近代早期歐洲地圖上的「沉默」。他區分兩種沉默:
兩種沉默都不是「資料不足」,而是地圖這種知識體系的結構性產物。要看見沉默,得先問:這張圖的類別是誰定的?第 1 週看過的南投地形圖與布農族地名圖、1873 年奧托族首領與官員的對話,都是第二種沉默的例子。
Monmonier 的《How to Lie with Maps》用一個挑釁的說法點出製圖的本質:地圖不可能不說謊。把三維的地表壓到一張紙上,一定要做四件事——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這張地圖有沒有說謊」,而是誰決定說哪一種謊、為了誰而說。Monmonier 的貢獻在於把批判製圖學的洞見翻譯成每個製圖者都能檢查的清單;你們往後做每一張圖,都會面對這四個決定。
Wood 的《The Power of Maps》把 Harley 的分析推得更直白:地圖為利益服務,每一張地圖背後都有一個「為了什麼」。他特別強調圖例的地位——圖例不是說明,而是主張,它宣告哪些東西存在、屬於哪一類。地圖的力量來自「建構」世界而不是「複製」世界:當我們透過地圖理解世界,地圖就成了世界。用他的話說,地圖不是在再現世界,而是在提議一個世界。
Crampton 與 Krygier 在〈An introduction to critical cartography〉把這個領域整理成兩翼。第一翼是理論批判:拆解地圖的權力/知識關係,問誰生產、誰擁有、誰被沉默——Harley、Wood、Monmonier 都在這一翼。第二翼是新的製圖實踐:地圖藝術、開放與協作製圖、對抗性地圖、PPGIS、VGI——把製圖的筆從專家手中拿回來。他們的論點是,製圖學正在「去專業化」:地圖不再只由國家與學院生產,批判與實踐互相推動。
本課程站在第二翼。批判不是終點,而是重新製圖的理由:第 1 週的四種作用、本週的高雄案例、下週的 PPGIS,都在這一翼。
把上述理論收斂成一個可以用在高雄的分析框架:威權體制與開發型國家透過三個操作形塑空間霸權,讓在地記憶在官方地圖上「被消失」。
往後每次看到一張官方地圖或規劃圖,先問這五個問題:
本節以高雄四個場域,看命名、劃界、抹除三個操作怎麼實際運作。資料整理自《高雄轉型正義的場址與故事:田野踏查前的背景讀本》,各場址的細節與訪談窗口,第 6 週場域分析時會再展開。
紅毛港位於高雄港第二港口入口處,是一個有四百年歷史的漁村。它的消失,在地圖上只是三個步驟:
劃界(港區範圍)、改分類(港區用地)、抹除(聚落圖層下架)——三個操作在這裡是接力的。禁建數十年造成居民不能改建房屋、生活與生計受限,這是「線先於拆」的空間暴力:房子還在,但在地圖上它已經是港區了。今日的紅毛港文化園區(3.42 公頃,2012 年開幕)以「意象策展」取代原貌重現,原聚落幾近全拆;洲際貨櫃中心第二期於 2023 年啟用。
1950 年代起,排灣、阿美、卑南等族人在前鎮運河旁的公有地落腳,族語「拉瓦克」意為「住在河邊」。官方地圖上從來沒有「部落」這個類別,只有「違建」——1990 年代被查報,2018 年市府強拆部分房屋。居民與台灣人權促進會提起行政訴訟,2022 年高雄高等行政法院判市府敗訴;市府不上訴,經 33 次協商達成異地安置共識(鳳山中崙段自力造屋),2024 年 3 月最後一戶點交拆除,26 年爭議落幕。
拉瓦克說明的是第三個操作最安靜的形式:不需要留白,只要改一個圖例。一個社群在地圖上是「部落」還是「違建」,決定了它能不能被協商、能不能主張安置。這也是 Harley 所說的無意的沉默——都市計畫的分類系統裡沒有「都市原住民聚落」這個格子。
後勁位於楠梓區半屏山腳下,緊鄰中油高雄煉油廠,社區信仰中心是鳳屏宮與聖雲宮。1987 年 6 月中油宣布興建五輕,8 月 5 日居民在鳳屏宮成立「反五輕自力救濟委員會」,圍廠三年多。1990 年 5 月 6 日舉辦臺灣在《公民投票法》確立前的首次公民投票:堅決反對 60.8%、同意協商 39.2%。同年郝柏村率鎮暴部隊護廠動工,政府承諾 25 年後遷廠;2015 年 11 月高雄煉油廠如期停爐關廠,廠區現為全國最大土壤污染控制場址,整治中。
工業區地圖上只有「廠區」與「廠區外」,沒有「社區」——鳳屏宮、聖雲宮從來不在區位分析的圖層裡。這是劃界的操作:一條工業區邊界,把一群人的生活變成外部性。
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高雄空間,同時展示了兩種沉默與一種選擇:
對抗官方地圖的沉默,第一步不是「把所有東西都畫上去」,而是清楚標示每一個點的證據狀態。背景讀本採用四層屬性:
| 屬性層 | 定義 |
|---|---|
| 官方審定不義遺址 | 促轉會或國家人權博物館審定公告的「侵害發生地」。促轉會四年間盤點 107 處、審定公告 42 處。 |
| 民間主張場址 | 口述或研究指認的事件地點,尚未經官方審定,例如雄中自衛隊、左營大街三樓。 |
| 紀念館舍/紀念地景 | 紀念碑、公園、展館、故居——用以承載記憶,但本身多半不是侵害發生地。 |
| 記憶節點 | 受難者生活、工作或被捕的地方,現地無指定建物或已消失,需以「記憶地圖」方式重建。 |
再加註證據等級(有遺構/已拆除/僅位置)與數據爭議。這正是對抗性地圖的核心:讓地圖呈現誰的記憶被官方承認、誰的還在爭取、誰的只剩故事。
紅毛港原聚落、拉瓦克、路竹的黃溫恭診所——現地已無遺構,「踏查」看不到東西。這類場址改採記憶地圖策略:以舊照片、地籍圖與歷史地圖疊圖、遷居者與家屬訪談,重建消失的空間,而不是現地踏查。第 4 週的歷史地圖套疊與第 6 週的場域空間脈絡分析,就是這個策略的技術與資料基礎。對抗抹除的第一步,是把被拿掉的圖層找回來。
第 1 週介紹了《This Is Not an Atlas》的四種作用,本週用同一套框架逐一分析國內外案例。每個案例問六件事:
| 欄位 | 要問的問題 |
|---|---|
| 誰畫 | 社群自己?中間人?學者或藝術家? |
| 給誰看 | 法院、政府、媒體、社群內部,還是全世界? |
| 對抗什麼 | 官方地圖的沉默、由上而下的規劃,還是單一敘事? |
| 用什麼媒介 | 紙本、GIS、網路平台、藝術品、身體? |
| 坎坷在哪 | 資料、技術、法律、情緒,以及被官方邏輯馴化的風險。 |
| 結果 | 改變了決策?改變了敘事?還是改變了社群自己? |
新竹公道三道路從規劃到施工經歷約 30 年,顯示不同規劃典範的變遷:從維護區域道路的整全性,到拆遷戶的財產權考量。市府提出的方案一需拆遷 78 棟房屋,以換來筆直的道路景觀與安全係數。受影響的居民從擔憂邁向思考與行動,組成自救會,透過集體討論並繪製道路規劃地圖,提出他們認為影響較小的方案二,建議優先以公有地為道路用地,並提供都市計畫書裡的附圖,指出市府的道路規劃與計畫書本身的矛盾。
用框架讀:誰畫——拆遷戶自己;給誰看——市府與議會;對抗——徵收意志對地方記憶與生存權的抹滅;媒介——集體繪製的替代方案圖,加上官方自己的附圖;坎坷——必須用官方的語言(都市計畫書)對抗官方。

三井倉庫案是文化資產原地保存與都市計畫的衝突。民間團體在市府的規劃圖上重畫路型,主張倉庫維持原址、保留與北門廣場的對稱關係,並提出交通分流、將該區改為徒步區的另類思維,而不是接受「建物遷移」。對抗的是「交通便利」這個看似中立的價值如何蓋過歷史記憶的刻痕——它顯示代議制度與專家決策仍需納入不同觀點。

邵族在殖民開發與他者發展的過程中,長期受限於他者的繪圖觀點。日月潭的市地重劃直接造成聚落脈絡變化與傳統祭祀空間消失,官方體制與原住民土地管理政策則關係著資源分配的不公平;弔詭的是,土地流失之後,「邵族」的族群認同卻於焉形成。晚近以 GIS 表達自我觀點的部落地圖,成為「深切低吟的抵抗性地圖」;原民會於 2018 年公告邵族傳統領域範圍。

一位邵族婆婆參與繪製的過程牽引出她的地圖傳記(map biography)——這是 1960 年代北美原住民族保存與主張土地所有權時採用的方法。她透過 Google Earth 縮放比例,慢慢想起從小到大的地理記憶:她經歷的是土地流失的過程與許多的不解,疑惑小時候放牛的地方是部落共同所有的牧場,為何變成某政黨的財產?她一邊吟唱牧童放牛的古調,應該是輕鬆愉快,卻必須愁眉深鎖。在地的意見幾乎都是用低吟的方式被邊緣化;地圖其實是一段段悲傷與不義的地景。
2012 年市府公告拆除哈瑪星新濱街一帶的老屋改建停車場,文史工作者與居民抗爭成功,並成立「打狗文史再興會社」,持續以走讀導覽、出版與木工班保存記憶,是高雄對抗性地圖與社區記憶保存的重要民間基地,也是本課程預踏查時可以協作的單位之一。

部落地圖的濫觴開啟了對抗性地圖在社會各層面的迴響。美國警察暴力地圖是典型案例:它對抗的是官方統計長期嚴重低報被警察奪走性命的人數,結合網路技術,讓被害者家屬與有志的群眾查報與更新資料,完整呈現統計數字與被害人分布,以地圖的力量推動司法改革。近年舉凡都市計畫、遷村、道路拓寬、保護區劃設,都可見到基層民眾利用地圖陳述意見、呈現證據。

Hyderabad Urban Lab 以批判製圖為核心方法,把公廁、公車路線等城市基礎資料建成開放地圖,並發起公眾稽核。地圖揭露了政策設計的荒謬結果,例如公廁外牆免費廣告造成的誘因扭曲。它對抗的是「城市資料只有政府有」;社區很快理解地圖的用處,也在擁有地圖的過程中取得對話的位置。

Erin McElroy 等人記錄房地產投機與強制迫遷:把公開的法院與租賃資料畫成地圖,與口述歷史、舞蹈敘事、實體展場上的公眾標註結合,展覽結束前把牆上的地圖數位化,變成報告的一部分。它對抗的是「市場是中立的」這個敘事;地圖明確承認自己的再現權力,選擇站在被迫遷者這一邊。

2014 年 4 月,一場大火燒毀瓦爾帕萊索住有三千多人的山坡社區。災後數日,CRAC 與阿根廷的 Iconoclasistas 合作,在山坡上一個自組織的社區文化空間辦了三天的集體製圖工作坊,來自社會、政治、文化各領域的參與者與學生畫出四張城市地圖。地區的主要問題慢慢浮現:縉紳化與私有化 vs. 反文化與自我管理的組織;政府為了推銷「發展」與「創新」而建構的論述「虛構」;以及因商品化與私有化,市民與海洋的連結幾乎完全喪失。地圖的標題是市長對一位災民的回答——它濃縮了智利四十年的住宅政策。

巴西 Acre 州的 Comissão Pró-Índio do Acre 自 1990 年代起辦理民族製圖工作坊,由原住民自行繪製心智地圖與地理參照地圖;地圖歷來是被用來對付他們的工具,如今成為他們規劃與管理土地的工具,並進入國家的原住民土地管理政策。亞馬遜新社會製圖計畫(PNCSA)則讓以族群認同自我界定的社群——原住民、逃奴後裔、採集者——自己標記領域與動員的力量,地圖與小冊在許多情況下發揮了「壓力裝置」的作用,暴露官方決定的薄弱之處。
HarassMap 以網路與行動科技克服通報障礙,讓性騷擾的經歷者或目擊者匿名回報,資料開放給所有人使用;它對抗的是通報體系本身的沉默。GeoComunes 以三階段方法——資料蒐集、工作坊與踏查、將工作坊中建構的知識系統化並發布於線上地理入口——捍衛公共財,讓任何人都能檢視資本與人民對水、土地等公共財的爭奪。
為回應「印地安寄宿學校」同化政策造成的跨世代創傷,加拿大建置了「寄宿學校土地記憶地圖集」(Residential Schools Land Memory Atlas)。它不只重新標定寄宿學校的位置,更結合原住民觀點、藝術創作與個人敘事,將被壓迫的空間記憶重新顯影,作為促進社會和解的轉型正義工具(Pyne & Taylor, 2015, 2020)。這是本計畫「空間修復」概念的直接原型:對抗性地圖可以是轉型正義的工具,而不只是抗爭的工具。
| 案例 | 對抗什麼 | 媒介 |
|---|---|---|
| 新竹公道三 | 徵收意志 | 集體繪製的替代方案圖+官方附圖 |
| 臺北三井倉庫 | 「交通便利」的價值 | 在市府規劃圖上重畫路型 |
| 邵族 | 他者的繪圖觀點 | GIS 部落地圖、Google Earth 地圖傳記 |
| 美國警察暴力地圖 | 官方統計的低報 | 群眾查報的網路地圖 |
| Hyderabad Urban Lab | 政府的資料壟斷 | 開放地圖+公眾稽核 |
| Anti-Eviction Mapping Project | 「市場中立」 | 資料地圖+口述歷史+展場標註 |
| CRAC Valparaíso | 發展與創新的「虛構」 | 三天工作坊、四張圖 |
| Acre/PNCSA | 國家對領域的獨占詮釋 | 社群自繪的領域圖與小冊 |
| 寄宿學校土地記憶地圖集 | 單一史觀 | 地圖集+藝術+個人敘事 |
拉圖爾(Bruno Latour)認為我們所處的社會其實從未現代過。現代化的特點之一是把社會與自然區分開來:現代人可以基於科學準則批判過去「非理性」的信仰,而這種區分意味著科學與政治的明確分界——科學處理純粹的自然,政治面對純粹的社會。這與功能學派所說的專業分工體系密切相關:不同的問題被放進不同的專業領域分析。但問題在於,社會被視為大集體而置於主觀的位置,自然被放在客觀的一面,於是出現雙重的二分。
事實是,社會和自然一直糾纏在一起。大氣污染、森林破壞從來不是純粹的自然問題,最終都被引向政策制訂與人類生存權益;科學問題與社會問題雜糅在一起,界限並不存在。既然主客二分的根基不存在,解決方案就在於從中間地帶思考:不脫離社會因素考慮自然與科學,同時也認識到科學正是基於一個複雜且多樣的人類社會才得以進行。
套用到地圖:我們從未「純技術」地製圖過。每一張地圖都在自然與社會的中間地帶——這正是本週從 Harley 一路讀下來的結論,也是章名「我們從未製圖過」的意思。
德勒茲(Gilles Deleuze)對地圖描繪這樣的工作,期待的是真正的「製圖」而不是「描圖」:在畫地圖時,製圖者在表面工作,將原本不同的現象重新連接,並將客體的外在與可能的力量或方向連接,如此地圖就超越個體或集體的經驗,而構成自然的實在。
描圖只是透過繪圖者的意志,線性地將所需的訊息呈現為「地圖」,再現的其實是製圖者的意志——如開發者眼中的礦場、農業、資源或交通便利的路線;這樣的再現是片面的。每個在地人心中的地方地圖則像地下莖植物:地瓜在地下橫向連接,每一個新的分株既是頭也是尾,難以分辨誰先誰後。新竹公道三對抗的是徵收意志可能抹滅的地方記憶與生存權利;三井倉庫堅持的是歷史記憶的刻痕不容由交通便利的價值取代;邵族的例子則顯示在地的意見幾乎都是用低吟的方式被邊緣化——三個案例的實踐精神,都是德勒茲所說的製圖。
地圖繪製的中間人——研究者、引導員——站在製圖者與在地人之間。邵族婆婆吟唱牧童放牛的古調,卻必須愁眉深鎖;中間人發覺,製圖者將原本不同的現象重新連接、將客體的外在與可能的力量連接,讓地圖超越個體或集體的經驗而構成自然的實在,才是關注「地理」的人應努力的方向。有人說真正的地圖是 1:1 的;這個理想透過參與式地圖與資訊科技的幫助漸漸實踐,讓對抗性地圖的坎坷可以緩解許多。下週進入參與的程序:PPGIS 與 VGI 的理論與實踐模式、參與階梯,以及參與的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