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dstrom(1995)轉述了一個 1873 年的故事。兩位奧托族(Otoe)首領 Stand By 與 Medicine Horse 到華盛頓參加保留地會議,官員堅持一切以書面文件為準:「把事情寫在紙上,會比只記在你的腦袋裡保存得更久。」首領抗議自己不是白人的小孩,是大人,而且簽署協議時完全不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官員回答:除了這張你簽過名的文件,我不知道當時發生過什麼事。Medicine Horse 最後說:「請看著我,不要只是看著桌子。」官員說:「我正在忙著寫東西。」
「對抗性地圖」一詞由美國人類學家 Nancy Lee Peluso 在 1995 年的文章〈Whose woods are these? Counter-mapping forest territories in Kalimantan〉正式提出。她描述印尼加里曼丹達雅族(Dayak)原住民為了爭取雨林傳統領域,以繪製地圖作為土地詮釋的手段,用地圖產生的意義宣示對土地的權力。她觀察到:製圖技術的進步讓國家與在地製圖者進入了競爭的領域,地圖變成了資源劃分、也是為資源使用者打開政治空間的工具;在地組織於是開始用製圖來反制或平反過去被國家獨占的資源。
《This Is Not an Atlas: A Global Collection of Counter-Cartographies》由德國的 kollektiv orangotango+ 於 2018 年編輯出版(transcript Verlag,開放取用,線上版見 notanatlas.org),收錄了全球四十多個對抗性製圖計畫。它的書名就是宣言:這不是一本地圖集,因為地圖集預設了一種完整、權威、由上而下的世界觀;這本書收錄的地圖恰恰相反,每一張都是局部的、有立場的、由下而上的,而且是「過程」而非「成品」。
圖 7 Iconoclasistas:阿根廷大豆農企業與大型採礦的 X 光圖。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圖 8 Iconoclasistas 的集體製圖工作坊。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
Iconoclasistas(阿根廷):大豆農企業與大型採礦的「X 光」地圖。由 Julia Risler 與 Pablo Ares 組成的雙人團體,2008–2010 年走遍阿根廷各省辦理集體製圖工作坊,與農民、原住民、環境團體共同標記衝突與抵抗。他們留下一個關鍵辯論:一張要公開流通的地圖,該不該把「抵抗與成果」也畫上去?在第二場會議中,數十位社群代表以舉手表決,決定要讓抵抗被看見。他們的口號是「地圖不是領土」——地圖無法承載領土的主體性、想像與變動,所以它必須是更大過程的一部分,而不是終點。
圖 9 Cian Dayrit 的掛毯地圖。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
主案例一 烏拉圭:在教室裡(與教室外)製圖
Nicolás Frank 與 Fernanda García 記錄了 2013 年在烏拉圭東北部與巴西交界的農村地區進行的一場集體知識生產。參與者包括該區五所公立小學的教師、學童與鄰居,加上共和國大學(UdelaR,烏拉圭的公立主要大學)來自全國各地的師生;目標是重建這個地區「生活方式」的歷史地理——認識過去與現在,並試著想像未來。方法上混用了社會製圖、口述歷史、文獻回顧、田野觀察、訪談與攝影,作者稱之為一次跨學科、跨文化、跨機構、跨世代的教育經驗。這些鄉村小學只有一位教師,學生五到十五人,年齡不一。
圖 10 烏拉圭東北部邊境農村的鄉村小學。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
引入衛星影像。用電腦與開放平台 Google Earth 看同一個區域。原先地圖上沒有的元素出現了:森林與人工林被辨識出來,地點之間的距離不如想像,水壩的水面看起來也不一樣——衛星視角改變了他們感知自己地方的方式。印出衛星影像後與群體地圖並置比對異同,孩子們在影像上手寫標註對自己重要的地方:玩耍的地點、與家人共度的地方、每天走的小路與道路。
第二場活動發生在 Cerro Largo 省 Puntas del Chuy 的第 34 小學。一群來自共和國大學體育學院的學生——多數來自四百公里外的首都蒙特維多——與大學推廣部一起研究農村體育教育的挑戰與可能。小學生向這群大學生展示自己做的地圖;大學生則引導孩子思考身體教育在鄉村與城市的差異、遊戲、體能活動與環境的關係。他們一起分析孩子每天怎麼運動、在哪裡運動,再一起走一趟,把其他活動中已建立的空間關係畫出來、討論起來。一個例子是:孩子平常玩耍與釣魚的小溪,其集水區正在發展新的集約農業,大量使用可能危害健康的農藥與除草劑。作者很謹慎地說:把這些空間關係畫出來,並不足以建立健康或環境問題的因果關係,但它豐富了「集體提出新問題」的過程。
圖 13 共和國大學體育學院學生與第 34 小學的孩子。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
布宜諾斯艾利斯 Geoide en Revolución:學生的地圖。由地理系學生與校友組成的政治團體,在課程中學不到社會製圖,於是自組讀書會、參加聚會、到成人夜校與貧民窟辦工作坊,最後為學生自己的大樓畫了一張學生的地圖。
主案例二 厄瓜多:邁向批判地圖集與「不忘記的製圖」
厄瓜多批判地理集體(Colectivo de Geografía Crítica del Ecuador)成立於 2012 年,由關心國內領域緊張升高的地理學者、社會科學家與行動者組成。背景很弔詭:厄瓜多 2008 年憲法承認多民族國家與自然的權利,在原住民族與社群權利上是全世界最先進的憲法之一,但政府在這個「後新自由主義」時期兌現承諾的說法並未實現,反而相反——對原住民、非裔厄瓜多人與農民領域的集體權利侵害與入侵急遽增加。與先前的新自由主義時期不同,這一次國家本身成了主角,並以「國家利益」之名,合理化其領域網格的任意與暴力擴張,同時與資本利益結盟。
圖 15 厄瓜多批判地理集體的社會製圖工作坊。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
不忘記的製圖:2015 年 8 月全國罷工的拘留與軍事化地圖。由原住民運動與城鄉勞工組織的全國罷工,遭到厄瓜多國家以強制侵入、拘留、攻擊及其他人權侵害嚴厲鎮壓。集體把這場鎮壓的部署畫成地圖,作為「不忘記的製圖(Cartography to Not Forget)」系列的一部分。他們的分析進一步指出:直接暴力並不是國家主要的壓制策略,多數案例是透過行政行動與隱蔽行動來促成投資與企業的領域化——但近年來對抗議的犯罪化仍然野蠻地增長。
圖 16 Registro de incidentes con pueblos en aislamiento:Waorani 領域與 Yasuní 國家公園的疊圖。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圖 17 Arrests and Military Presence:2015 年 8 月全國罷工的拘留與軍事化地圖。圖片來源:This Is Not an Atlas,CC BY-NC-ND。
Halder, S., & Michel, B. (2018). Editorial—This is not an atlas. In kollektiv orangotango+ (Ed.), This is not an atlas: A global collection of counter-cartographies (pp. 12–25). Bielefeld: transcript Verlag. https://notanatlas.org
Harley, J. B. (1989). Deconstructing the map. Cartographica, 26(2), 1–20.
kollektiv orangotango+ (Ed.). (2018). This is not an atlas: A global collection of counter-cartographies. Bielefeld: transcript Verlag.(本課選讀:Counter-Cartographies Tie Networks;Counter-Cartography Is Education;Counter-Cartographies Build Political Pressure;Counter-Cartographies as a Tool for Action)
Peluso, N. L. (1995). Whose woods are these? Counter-mapping forest territories in Kalimantan, Indonesia. Antipode, 27(4), 383–406.
Rundstrom, R. A. (1995). GIS, indigenous peoples, and epistemological diversity. Cartography and 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s, 22(1), 45–57.
Wood, D. (1992). The power of maps. New York: Guilford Press.